### 为什么会走向极端
因为现实并不完美——或者说理想化(ideal)。对有些人来说,这就是问题
我们可以想象某种更好的东西——哪怕只是模糊或原则上的(至少是“消极的更好”——即“我不知道理想社会是什么样的,但我知道理想社会一定不是那样的”)。
#### 于是我们得到另一个需要考虑的变量——故事的另一个维度:现实与想象。
你大概常听到“觉醒派”频繁使用“重新想象(re-imagine)”一词,这并非偶然:他们能想象一个“更好”世界的概念。
这是一种浪漫主义倾向,通常是对过去与未来的浪漫化混合体:
- 卢梭:把“野蛮人”想象成被迫生活在城市里的人;
- 马克思:全球公社;
- 希特勒:对雅利安过去与未来帝国的浪漫想象;
总体上更偏怀旧。
海伍德称之为“未来-过去的政治”。
由此产生进步主义:
- 进步主义者:锻造一个理想化的“未来-过去”。
- 觉醒左翼:左翼的进步主义者。
- 觉醒右翼:右翼的进步主义者。
消极的“更好”
- 很可能实际上无法具体想象出它的样子,
- 但能想象出它不包含什么——即否定式的理想。
于是批判理论就此诞生
赫伯特·马尔库塞(《解放论》)写道:
“消极思维所能汲取的力量来自其经验基础:即在既有社会中的实际人类处境,以及超越该处境、扩大自由领域的‘既有’可能性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消极思维凭借其内在概念是‘积极的’:面向并包含在当下之中的未来。”
批判理论是与理念主义偏好的产物:他们能想象一个没有各种问题的“更好世界”。
“更好世界”在两翼的指向
- 左:从压迫与限制,走向“解放”;
- 右:从因宽容与自由而生的无序,走向服从与惯例主义。
实际上,两者都指向一种“回忆”(recollection):记起我们“真正”的身份,并以此重新找到自己。
### 另一维度:现实主义与理念主义(或浪漫主义)
常见的“政治坐标系”是:左右+权威/自由。
这里的的 “政治坐标系”则是:左右+现实主义/理念主义。
现实主义(Realism)主张:客观现实独立于我们的感知或心智而存在。
“现实存在”(客观的,因此不受主观影响)——
“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的本来面目。”
而理念主义(Idealism)则认为现实本质上是精神或心灵的,物质世界只是意识或观念的显现。
“现实是一个影像”(实际上是不完全的影像)
(现实是主观的,因此会受主观影响)
“我们可以创造现实”(理念主义 → 建构主义)
在这种理论下, 改变感知(perception),即可改变“现实”
进而导致大规模改变感知的工程(通向极权主义)(掌握现在就掌握过去,掌握过去就掌握将来)
在理念主义看来: “真实/更高的现实”是完美的,因此我们所处的现实是可被完善的
进一步延伸,就形成了将主观变为客观的(辩证法)
即,真正的现实位于神性的“形式”中,或位于一个我们必须实现的未来完美状态中
注:这与口语中“ideal”不同,口语中的“ideal”通常是指“optimal”(最优的)。
- Ideal(理念上的完美):存在于想象的形式领域;不受现实约束;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好。
- Optimal(最优的):在现实及其约束内的最大化;受现实制约;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。
总是要有权衡(如数学中的最优化理论所示)。
作为相比:理念主义中则没有相关的权衡,因为现实并不重要。
### “马蹄铁理论”变体:社会天平(或秤)
想象一幅天平的图——横梁与两只托盘。
横梁为现实主义,左右各有两个托盘,横梁本身也有中间的部分,代表温和的立场
- 现实主义者可能倾向或远离传统主义、平等主义、可能赞同或反对差异。但不可能倾向于“结果平等(equity)”或“完美差异”(perfect hierarchy),因为两者皆为理念主义。
- 现实主义者可能在国家作用/政府规模上持不同观点,也可能对如何为容忍设限持不同看法。但现实主义者有客观标准用于解决争端:证据、理性、盲目公正、市场(产权)。这些客观标准是政治权威的来源。
- 现实主义者承担责任,因为承认现实意味承认后果,因此支撑起整个机器,包括两只托盘,以及托盘里面的“奢侈信念”
横梁两端垂下两条链,连向两只托盘——滑入理念主义。
为什么?最终现实无法容纳更极端的立场,而理念主义的想象力是无限的。
- 理念主义会倾向走向极权,因为在理念主义者看来,理想是绝对完美的——只需要更多人信仰它。
- 为了让所有人相信它,就必须采取更多的强制与胁迫。
- 在理念主义者看来,群体(group)是最重要的,现实要为群体让位,因此被视为一种障碍。
左派的理念主义:通过教育与再教育来重塑社会;个体通过匹配左派共识获得归属。
右派的理念主义:通过服从与惩罚来重塑社会;个体通过接受右翼的身份差异获得归属。
而那两条链就是滑向后自由主义(post-liberalism)的通道——形成左托盘与右托盘,且无中间(无温和立场)。
从托盘的角度看,托盘外的整个装置存在的目的是支撑另一只托盘,或者是另一只托盘的同谋。理念主义无比在乎“纯洁”与“污染”
对理念主义者而言, “获胜”意味着打破整个天平以摧毁对方的托盘——需要通过激烈的煽动(摆动)推动自身,需要摧毁横梁并填满托盘。
当理念主义者无法说服现实主义者时,理念主义者会进一步激进化。
马蹄铁隐喻的优点是使用自由/权威的纵轴,能显示激进左翼与激进右翼更为接近。这没问题,是个有价值的比喻。
“社会天平理论“则是将政治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
现实主义政治(横梁上)
- 服从现实,包括社会与政治现实。
- 容纳多种立场,但均受现实约束(含中间与混合观点)。
- 通过诉诸客观且公正的标准来解决争端。
理念主义政治(托盘里)
- 不受现实约束;试图将一种政治现实强加于大众。
- 仅容纳基于主导理念主义世界观的单一立场(托盘内)。
- 政治是为世界观争取支配地位的斗争——所有其他立场都是竞争者。
- 在自己一方巩固单一话语权,视对方托盘为敌人,不与自己同路者即为反对者。
- 无知可以被纠正;若纠正后仍不改变则受惩罚。
- 通过武力或强制解决争端,否认可诉诸的客观标准——最终剩下的只有武力。
换句话说:
有两条政治谱系:一条是现实主义的,一条是理念主义的。现实主义谱系可容纳多种立场;理念主义谱系只存在对立的两种立场,没有中间地带。当社会走向理念主义,中间地带就无法维持。温和、平衡与客观的观点依赖现实主义。
### 左翼理想社会中的理想人(即社会主义社会中的”社会主义人“)
(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):“人是一个特殊的个体,并且正是他的特殊性使他成为一个个体,成为一个现实的、单个的社会存在物,同样,他也是总体,观念的总体,被思考和被感知的社会的自为的主体存在,正如他在现实中既作为对社会存在的直观和现实的享受而存在,又作为人的生命表现的总体而存在一样。”
赫伯特·在《解放论》中把这一点藏在“乌托邦”观念里:
在开篇就说:“迄今为止,批判社会理论(尤其是马克思主义理论)的主要信条之一,就是避免那种可以合理称为乌托邦式的臆测……[出于害怕失去其科学性]。我认为这种限制性的观念必须被修正,而这种修正是由当代社会的实际演变所提示,甚至所必需的。它们生产力的动态剥夺了‘乌托邦’的传统非现实内容:被指责为‘乌托邦’的,不再是那种在历史宇宙中‘无处可容’而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东西,而是被既有社会的力量阻止实现的东西。” 马尔库塞在这里试图复兴乌托邦主义(理念主义);并将未实现归咎于既有社会的阻碍。
### 右翼理想社会中的理想人
墨索里尼(《法西斯主义学说》):
“像所有健全的政治观念一样,法西斯主义既是行动又是思想;行动中包含着学说,学说源自其所嵌入的特定历史力量体系,并从内部作用于这些力量。因此它有与时空偶然性相关的形式;但它也有一种理念性的内容,使其成为思想史更高领域中真理的表达。”
阿道夫·希特勒(《我的奋斗》):
“每当德国存在强有力的政治力量时,经济生活总是有所进步。每当经济体系成为我们民族生活的唯一实质时,它就扼杀了理念主义的美德,国家崩溃并将经济利益一同推入坟墓。如果我们问是什么力量维系一个国家,我们可以把它们都归入一类:个人为整体牺牲的能力和意愿。这些美德与经济毫无关系。我们从一个简单事实可以看出:人从未为经济而牺牲。人们不会为生意而死,而是为理念而死。”
(接下来有数页长的论述)
“为共同体的存在而舍弃自己的生命,是一切自我牺牲的至高点。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确保所建之物不被自然或人手摧毁。我们的德语有一个词恰如其分地描述这一原则:Pflichterfüllung(尽责履行)。那意味着把为共同体的公共利益服务置于个人自身利益之前。创造这一行为的根本精神就是我们所称的理念主义。它与利己或自私截然相反。它意味着个人为共同体、为同胞牺牲自己的能力。”
“真正的理念主义是将自我、个人利益和生命服从于共同体;这与自然的终极意志相一致。这是发展任何组织的第一个基本要素。”
并据此得出结论:
“当自身利益威胁取代理念主义时,维系共同体的力量立刻衰弱。共同体一旦瓦解,文明亦随之衰落。一旦我们让自身利益成为一个民族的统治者,社会秩序的纽带就会断裂。当人只顾追逐自己的幸福时,他便会从天堂直坠地狱。后代不会记住那些追逐私利的人,但会歌颂为牺牲自己幸福的英雄。与雅利安人形成最极端对比的就是犹太人。”
再补一条,从更深层看左右两翼的差别——
左右两翼不仅仅在实践上存在不同(严格差异与平等主义),
是的,觉醒的右翼是“左翼的右手”,对左翼作出反应,但两者也有重大差异。
归根结底,这是围绕关于“自然状态”的哲学设想所引发的巨大斗争:
人在没有文明时是什么样子?
这是一种关于“人的形态”的理念主义式沉思。
### 未来—过去的政治
左:融入卢梭
右:逃离霍布斯
中间:洛克怎么样?
左:融入让-雅克·卢梭
自然状态:自由的高贵野蛮人,不受文明束缚
冲突:但我们喜爱文明且变得柔弱
综合/解决: “被迫生活在城市里的野蛮人”
马克思:“……有意识地完成的回归,并包容以前一切发展的财富。”
成为保留生产成果的共产主义者 (原本只是部落性、现为全球性的)
左翼回望卢梭的浪漫化人性观(过去),并试图将其融入“未来—过去”(辩证法)。
右:逃离托马斯·霍布斯
自然状态:残暴、冲突、肮脏、短促、原始,从差到极坏(野蛮中的野蛮)
无政府、战争(人人相争)、平等与竞争导致自我毁灭
于是人创造“利维坦”(教会—国家—经济)以驯服自己(或逃避自我),使文明成为可能。
如果利维坦太弱(控制不足、过于宽容),则会崩溃回到自然状态(如《疯狂的麦克斯》)。
需要强大的利维坦。
冲突:强大的利维坦具有控制性(限制自由)
在利维坦内寻找自由(作为义务的伪自由)
综合/解决: “谨慎的”利维坦,由“有德”的暴君来治理。
洛克呢?
洛克对自然状态的看法也相当荒谬,有些人认为他的自然状态是称为古典自由主义的基础:
即,自由且理性的个体相遇并通过契约共同合作。
理想:除了自愿选择的纽带外别无他物(至少批评洛克的人是这种观点)。
这显然也不正确。
怎么办?
自然状态论大多可笑(主要是18–19世纪的产物)。
它们属于一种理念主义式的思考,想象所谓的“原始”人。
我们生来就处在家庭与社会的网络中,必须在这些关系与个人兴趣、驱动之间取得平衡。
建议是:同时承认“接受的自我”(传统的自我)与“自我定义的自我”,因为两者皆有其价值所在,并以现实主义(被发现的自我)来调和二者。